欧阳昱的双语诗写作与双语诗论

——以Flag of Permanent Defeat《永败之旗》为中心①

刘玉杰

(闽南师范大学  文学院,福建 漳州 36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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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对于移民来说,双语是一种最基本的生存语境。欧阳昱的双语写作经历了隔离的双语写作与融合的双语写作,Flag of Permanent Defeat(《永败之旗》)是欧阳昱融合的双语写作的代表之作。从语篇层面到字词层面,欧阳昱的双语诗形式多样,有翻译双语诗、散文双语诗、拾得双语诗、清单双语诗以及字象双语诗、拼音双语诗等等。结合欧阳昱的元双语诗,我们看到他以生/raw为核心的双语诗论。先锋之先,与生/raw之原始,看似形成对跖,实则并无区别,都是对诗歌中间状态、平庸性、陈腐性的拒斥与远离,触摸到了诗歌卸妆(卸装)后的本真性。

关键词:欧阳昱;翻译双语诗;拼音双语诗;字象双语诗;Flag of Permanent Defeat

 

Flag of Permanent Defeat(《永败之旗》)是英汉双语诗人欧阳昱2019年出版的双语诗集。书名出自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写的是桑地亚哥那补丁摞补丁的船帆。收录了诗人自1982年到2019年的207首英汉双语诗②。诗集底封用英语印了颇具诗意的广告语:“Ouyang Yu is still alive, and writing. This is his most posthum(or)ous work.(欧阳昱还活着,还在写。这或许是他最死后而生/后幽默的作品)”[1]封底

有两种双语写作值得辨析。欧阳昱对此已有精彩描述,我们不妨借用诗人的说法。第一种双语写作可以称之为隔离的双语写作,两种语言并未发生相互作用、相互关联。欧阳昱成为澳大利亚公民时,决定“用中英文双语进行创作,用英文写长篇小说、诗歌和非小说,而仅用汉语写诗”[2]。第二种双语写作可以称之为杂交的双语写作或融合的双语写作,两种语言发生了交汇、融合。或者联系于同一文学文本,即同一文本具有两种语言版本;或者用两种语言写成一种文学文本。正如欧阳昱所说:“进入 21 世纪,特别是在去欧洲之后,我的诗歌又生一变,主要是把两种文字,放在同一个诗歌框架中进行杂交实验。这种诗歌,发生在两个向度上,一个是直译,把英语的直译成中文,把中文的直译成英文,在两种语言中大行其道。另一个向度,是把双语黏合成一首诗歌,让两种语言,在诗歌中结婚,乃至媾和,实际上,这种黏合早在读大学时就曾进行过实验,只不过是,30多年前撒下的种子,现在才长出新芽而已。”[2]

    对于欧阳昱来说,双语不是装饰、不是附庸风雅。“当代中国作家中,假惺惺地搬弄洋文的还不少,总是加塞子般地在汉语里虚晃那么几个英文,给人一种他们很懂英文的感觉……”[3]93事实上,用双语附庸风雅来装饰诗歌的人,恐怕并不知道双语的危险。两种彼此异质的语言在初始接触时,尤其是在一个生命个体中碰面时,往往并不是和谐共生的状态,而是彼此冲撞的状态,而因此会导致语言分裂症的病症。“汉人进入英语之后,为何有不少成为精神病?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语言。[……]让一个本来只讲中文的国家,在很短的时间里成为一个双语国家,多少人从心理上难以接受,也难以承受,造成的内心折裂,恐怕不在少数。英语从中作梗,将来不知道还会出现多少语言分裂症的现象。”[4]152-153移民中也经常会出现语言分裂症,欧阳昱在《英语班》(The English Class)中的主人公京就是移民英语世界后,患上了语言精神分裂症(linguistic schizophrenia)。欧阳昱在两种语言的对跖中游走自如:“肥与瘦、静与闹、大与小,这一切,东西方都是倒着来的。……活在这两种决然相反的文化中,两种我都能接受,都能容忍,都能理解,也都能淡定处之、身体力行之。”[5]321-322

Flag of Permanent Defeat就是欧阳昱融合的双语写作的代表之作。欧阳昱并没有对这本诗集进行类型学的体系化,诗集的无序,应该是这位反体系诗人的有意为之。但如果试图用一个关键词来概括这些诗,那么这个词必然就是“双语”了。毫不夸张地说,欧阳昱应该是汉英双语诗写作的集大成者。为了论证“集大成者”这四个有分量的字眼,有必要从分类学的角度(从语篇到字词的分类)进行细致而微地解读,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集大成者并非空词,并非虚假的盛赞。

 

一、语篇双语诗:从翻译双语诗到散文双语诗

 

欧阳昱翻译家的身份不容忽视,长期从事英汉双向翻译。欧阳昱在1980年代大学期间就开始翻译,到1990年代出国深造,博士毕业后长期以口译笔译为生,至今已出版译著几十本,其中不乏像《女太监》《新的冲击》《致命的海滩》《绝对批评》等广获好评的学术译著,以及《大象:劳伦斯诗集》《如果我忘了你,耶路撒冷:阿米亥诗集》《老人与海》③等文学译著,同时从事英汉双语的诗歌、小说和非小说写作,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所译书的内容,范围相对较广,有小说、诗歌、戏剧、杂文、游记、艺术评论、文学评论、医学文献、商业文件……等,又因我还从事口译,涉及法庭、警事、政界、医院、学校、工厂、公司等几乎应有尽有的领域,说我庞杂纷乱,一点也不过分”,“前前后后加起来,等于是在两种语言里摸爬滚打了小半辈子”[4]3。

欧阳昱主张诗歌的故事性,也就是诗言事,汉译英、英译汉的翻译活动因此成为其诗歌的一大来源,可以把这类诗歌称为译事双语诗。这其中既有各种职业性的译事活动,也有日常性的译事活动。

如前所述,欧阳昱所从事的翻译领域十分广泛,该诗集中出现较多的是教学双语诗,比如《口译:一次教学经历》、《皮》、"them"④等。如同《口译》的副标题所揭示的那样,此类双语诗所写的都是具体的教学经历。《口译》写学生对Vancouver、Vienna、Montreal、Calgary等地名以及作家Philip Roth的陌生,一方面有学生自身的原因,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口译之难,口译因其现场性,往往无法翻阅字典等工具书,特别考验译者的综合性的知识储备和能力。

翻译不仅仅是欧阳昱的一种职业,已经成为他的无意识行为,在日常生活中时时翻译、处处翻译。因此我们看到他大量的日常翻译双语诗,比如"A Mass of Emotions"、《题》等,且看《庞德说》:

 

庞德说

 

脸书上有人晒了一封

庞德早年写的英文信

奉劝一位

东西写得不好的女士说:

 

Never ornament

Never writer a line

That you think

Is pretty or picturesque

 

随译成中文便是:

绝对不要修饰

绝对不要写一行你自以为

漂亮或风光的诗[1]146

 

这首诗显然是拾得诗,诗歌材料取自极为日常的场景,通过断句、翻译而成了首双语诗,而且英汉诗节的断句方法是不一样的。“随译”二字大有讲究,是欧阳昱根据“随笔”而自造的一个词,正好印证了前面所说的翻译的日常化,欧阳昱随时随地都在翻译。

还有一类双语诗是对文学文本的翻译,可称之为译本双语诗。此类双语诗也可大致分为两个小类,首先想到的是译他双语诗,也就是原作是他人的,译文归自己所有。但是与流行的两两对照做法有所不同,欧阳昱凸显了译者的主体性,将自己的译文放在了原文之上,《被遗弃的山谷/The Abandoned Valley》、《雨/Rain》等均是如此。比如《雨/Rain》中的最后四句:

 

我赶路回家,好像家中有人等我。

I hurry home as though somenone is there waiting for me.

夜坍塌在你的皮里。我是雨。

The night collapses into your skin. I am the rain. [1]85

 

之所以说这是四句而不是两句,是因为在形式上的确是四句诗,尽管它们在语意上可以归为两句,就像该诗的标题是两句而非一句一样,这可以从诗集目录中的“《雨/Rain》”很明显看出来。这首诗里的形式值得关注,一则它打破了左右排列的传统惯例,改为上下排列;二则它打破了原文为主、为尊,译文为次、为卑的传统观念,将译文放在了原文之上。空间排列上的这一“上”,意蕴丰厚,一方面,表达出长久以来特别是西方英语世界里对译者、译文不尊重的抗议,欧阳昱在《译心雕虫》的“翻译是个什么东西”一节里不无愤怒地说:“就文学翻译这一点上来说,美国和英国(包括澳洲),是十分落后的翻译小国。[……]就我手中掌握的情况看,几乎所有的书中,译者都退居到封三,成为不折不扣的隐身人。[……]只把作者放在封面,而让译者退避三舍的这种做法,带有软性欺骗的意味,属于刻意、有意、故意制造一种作者是用英文写作的假象。”[4]53-54

诗集里的《翻译》一诗,与前两首又很不相同,在诗题下并没有标注原作者以及译者,而且无论中英文诗行都打上引号,在诗尾的注释中,我们才知道英文诗行出自David Ireland的A Woman of the Future,而中译诗行并非出自欧阳昱之手,而是出自他考试卷中MTI研究生的翻译。

如果说译他双语诗是他著自译或者他著他译,“版权”或“原创权”会惹争议的话(事实上当然不会,欧阳昱的另一个省份是学者,所有他人的文字都会引用注释),那么自译双语诗就是自著自译。

《双语恋:1975-2008年的诗》(Bilingual Love: Poems from 1975-2008)(2012),采取左页英语、右页汉语排版方式,但并非互译对照,诗人有意打破传统的对称方式,以此互不对照来达到双语互补的效果;同样出版于2012年的《自译集》(Self Translation),左中右英,可以两两对照。“所谓自译,是指具有双语能力的作者,把自己的文字,从一种语言,自己译成另一种语言的文学活动,它既是一种翻译,更是一种创作。”[6]比如《白人》这一双语诗就是先用汉语创作,然后自译为英语:

 

白人                                White People

 

先把坏事干尽                                            First did the wrong thing

等过了若干代之后                                    Then, after many generations

再来正确对待                                       Doing the right thing

以                                                    By apo

道歉的方式                                           logizing

 

从而生生不息                                       Life goes on thus  [1]18

 

从此诗不难看出,欧阳昱的自译双语诗并非完全对称的,而是有所变化。自著自译虽然无版权之嫌,但使作者/译者面临着一种道德困境:自译就是自我拔高的自恋。欧阳昱以双语现实有力反驳了种种质疑:“这种对双语创作、自译创译活动的诋毁和否定,无非是强调语言和族性的纯洁性,它忽视了在一个开放的世界中,多文化、多语种交相辉映的共生性和可能性,它更扼杀了多元空间中的创新精神,对一个长期浸润在两种语言和文化中的自译者来说,不仅不公平,甚至不现实。”[6]

《2.28pm》《8.12pm》《8.21pm》《8.22pm》《废人》《道》《万念》《月下行》等均属散文双语诗。欧阳昱反对“美垃圾的堆砌”的“框定的散文诗”,追求“自由的散文诗”[7]110,我们不妨先看《8.22pm》中的几个段落:

 

林木幽美,但看不见。现在又回到了那条,曾经围满了开花的野油菜花的路。Wild canola 早已收割,their corpses 躺在路的两边,在黑暗中发白。这地方依然开着花,in the darkness,这些flowers 似乎是黄的。但眼睛知道,它们在白天是white,而且间有蓝花。只有夜和独人的眼睛在看。

A man sat on the step reading his mobile phone, his face paled with the illumination, and he was smoking. Somewhere came a plonking sound. A fish that led the eye in search of its trace. All wrinkles of old water.

两条旧船,仍在它们躺了很久很久的地方。船身有很多破洞,长着稀稀拉拉的荒草。这样它们也似乎很满足,[1]23-24

 

从标题看,这是诗人写于晚上八点二十二的双语散文诗。是诗人窗外看到的记载。所用语言,无论英语还是汉语,都是非常日常的语言,几乎没有什么刻意的雕饰,目光所及,如同一条河流所流,一切都是自然而然,那结尾处的逗号正表明一切还在继续,只是诗人的笔端停止了而已。

 

二、字象双语诗

 

欧阳昱常常以字词为核心、起点,延展成为一首诗。此类诗中的字词,可以称为字象⑤。自然而然地,与字象相关的双语诗就可以命名为字像双语诗。这种对字词进行微观手术的诗歌创作方法,可称为解字法。解字其实是对字词进行“元(meta-)”。一般来说,元小说、元戏剧、元诗等概念针对的是成型的语篇,它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表意体系。对它们进行元化、meta-化,就是打破它们自成的体系,从而将它们与现实世界这样更大的文本进行联系、沟通。之所以说解字法是一种元字法,就是把字词当成一个表意体系,所谓一字一世界、字里有乾坤,将它打破、重组,超出自身的界限,从而发掘出常人不易发觉的诗意。写于2016年的《解字》堪称这种解字法的绝佳注脚:

 

解字

 

偏旁:忄

其右:亡

发音:mang

同音字:盲、茫、氓、痝、蟒、吂、朚

英文:busy

引申义:business

当代意义:有钱

偏旁:忄

其右:亡

发音:mang

新词:大盲人,意即很忙,有钱赚

比喻:像蚂蚁一样忙

新词:忙禄,为利禄之禄而盲 [1]83-84

 

通过该诗,我们可知解字法的两个基本步骤。首先是解构,往往从两条路径进行,一是对字词进行拆解,分解出不同的部件,二是对字词进行不同方式地替换,或同音替换,或跨语种对应词及其变体替换。一方面,《解字》对“忙”的解构像字典一样,从偏旁结构入手,通过展示忙即“忄亡”,传达出忙字蕴含的“心之死”的意涵;另一方面,《解字》既列举出了忙的几个同音字,尤其是“盲”字,又从忙的英语对应词busy着手,扩展到其引申义business(商业),也即为钱奔波、忙碌。其次是建构,将拆解后的字词部件以及替换物重新组合,以形成新意。《解字》最终创造了一个新词“忙禄”,为忙赋予新意“为利禄之禄而盲”。除此之外,拆解汉字的字像诗还有《灵魂日记:关键词》里对艷、"Dao"里对道的拆解等等。

不仅仅汉字遭到了拆解、重造,英文字词也同样如此。在散文双语诗《8.12pm》里,一个学生曾问欧阳昱,原乡和异乡为什么是一样的,欧阳昱回答道:“所谓异乡,就是来自motherland,把motherland的m拿掉,剩下的是otherland。Motherland从来都是otherland,一切都是文字,一切都隐含在文字之中。他说很有意思。我又举了一个例子:不思乡。他立刻接嘴说:哦,Not nostalgic。我说:No。这其实很简单,也在文字之中,只需要一个slash,即No/stalgia。No就在nostalgia中,就像otherland在motherland中一样,像这样:M/otherland。”[1]21试想,不通过英语层面对motherland与nostalgia的微观手术,我们如何能够解释原乡就是异乡或者原乡内含着异乡,而思乡就是不思乡或思乡内含着不思乡呢?这样的诗法也出现在《有人》中:“Someone paradies/有人在天堂死了”。[1]189诗人创造性地将paradise错写成paradies,从而将汉语“有人在天堂死了”言简意赅地表达为“Someone paradies”。

再如Freedom一诗,“是的,就是这个自由/不仅仅是to do的自由/更是from的自由/From prizes的自由/From praise 的自由/From 任何认为制造犹如锁链的荣誉的自由/From粉丝的自由/From 关注的自由/From‘最’的自由/直到from freedom本身的自由”。[1]63-64古往今来,关于自由的论著不计其数,自由也已成为观念史研究中最棘手的观念之一,欧阳昱这首以自由为题的论自由的诗,绕开自由是做什么这一传统议题,通过从freedom中拆解出from(离开、远离),从自由是不做什么、远离什么的视角,阐释了内含于自由freedom,却往往被人忽略的“非”(from)的维度。

欧阳昱也会将一个英语单词的每个字母拆解,从而还原其本意、赋予其新意。比如《Words文字wenzi》里的如下诗节:“L指生命、生活/亦指谎言//O如从中文论,指洞/亦指惊叹的噢//V指胜利/亦指虚无//E指演进,如果把love反着写,再加一个ve/也指演变/亦指结束”。[1]123-124欧阳昱向来对一些崇高、绝对、空泛的概念深恶痛绝,爱情就是其中之一。通过将构成love的四个字母一一解构,还原了爱情好坏参半的二重性。L作life解是生命、生活,作lie讲却是谎言,意指爱情既是生命,却又是谎言;O从字形来看像洞,指的当然是爱情背后本能的性欲;V作victory是胜利,作vacancy却又指向了虚无;E作evolve是演进,作end却又是结束、终结。

还有一种字象诗,字象自身就是双语的,可谓深入字髓。具体说来,就是对汉字和英文单词进行微观手术,互相拆解、嵌套、嫁接,创造出中英合成词⑥。欧阳昱特别钟爱创造性错误(creative mistakes),中英合成词“F發rtunate”就源于他的一次创造性错误,由fortunate错误到fartunate,然后一错再错为“F發rtunate”。[8]270我们且来看一首由中英合成词构成的双语诗:

 

Letters and characters:4 for a start

 

影flunence          shadow

英glish        heroic

A美rica        beautiful

Leba嫩        tender[1]66

 

透过双语写作,表达出一种敏锐的文化批判。诗人通过汉语外国地名的译法,这首诗里均为雅化、美化,比如英国、美国、黎巴嫩中的英、美、嫩等,表达出自己对雅化、美化这样的思维定式的不满。这首诗只是一个引子而已,事实上,在欧阳昱看来,不仅有雅化、美化他者的思维恶习,还有俗化、丑化他者的思维恶习,“为什么把Africa译成‘非洲’,非驴非马的‘非’,非此即彼的‘非’,大是大非的‘非’?而不是斐然有成的‘斐’,翡翠的‘翡’,甚或斐济的‘斐’呢?”[4]58

除此之外,整部诗集中还有很多这样的中英双语合成字词,如“cheer诗”(《可畏》)、“唾p”(《Perfect》)、jaw猾(《起舞》)、poetry落(《月下行》)、“a赖夫”(" Miss Takes Taken ")、“永ternal”、“expe验mentation”(《正能量》)等等。其中尤为意想不到的是,汉语不通过词形变化来传达时态,但欧阳昱的部分中英合成词为汉语词汇赋予了时态,比如“失落st”(《月下行》)、“雨s”(《雨rainyu》)等。

最后一种字象诗趋于图像诗,真可谓创力无边,比如这首《魚fish漁》:

 

魚fish漁

 

魚、、、、、、、、、、、、

f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sh

漁、、、、、、、、、、、、[1]148

 

一方面,用繁体的魚、漁代替了简体的鱼、渔,还原了水的汉语构件,以此来突出鱼、渔与水的直接性关联。另一方面,如此多的点与i,构成一种动态效果,从鱼到渔,词性上讲是从名词到动词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借助、和i变得直观。再如《山重水复》,这是一首中文题目,英文正文的双语诗,mountains和waters最后化繁为简,成为两句字像诗:“MMMMMMMMMMMMMM/WWWWWWWWWWWWW”。[1]16用mountain和water的大写首字母,非常直接、形象地表达出“山重水复”的意象。

 

四、拼音双语诗

 

欧阳昱喜将拼音或者拼音缩略语入诗,是为拼音诗。汉语拼音也被欧阳昱视为语言的一种,这在语言学上当然是有问题的,但在诗歌领域却的确可以看作是一种独特的诗歌语言。在形式上,汉语拼音看起来与英语无异;在内容上,汉语拼音却对应着表意的汉字。由此看来,汉语拼音天生具有作为一种诗歌语言的张力。

拼音是汉字的记音符号,表音而不表意,更确切地说是一音往往对应多字、多意。拼音入诗,是诗歌向声音的趋近。比如清单双语诗"Voices",所有诗行都以One said起句,然后是汉语拼音的词汇或短语,最后以英文翻译收句。汉语拼音对应了诗题voices,无论汉语读者还是英语读者,在阅读拼音时,都会发出声音。由于一个拼音往往对应多个汉字,汉语读者为了弄清楚拼音所对应的汉字,拼读时往往要多次试错,即便不读出声音,拼音所代表的汉字之音也会反复出现在大脑中。缺乏汉语拼音知识的英语读者,碰到它们时也自然会按照英语来进行试读,但两种语言发音的差异决定了这种试读必然遭到失败。此处仅摘录最后四句:“One said wusuowei, past caring/One said Fuzhou, city of comforting/One said linghun zai jiao, soul calling/One said yiqie guiyu wu, everything gone to nothing”。[1]212这样的双语诗只有拥有双语背景的读者才能真正读懂,比如Fuzhou对应于福州、抚州,到底是哪个呢,只有看了诗人调侃式的英语解释,才可以确定是抚州。

用拼音表达方言词汇。很多方言词汇极具表现力,十分鲜活生猛,却只有音而无字,或者说它们鲜活到还没有进入汉字书写系统。欧阳昱对这些方言词汇绝不放过,常常将他们写入诗中。《Biao》一方面表达出拼音入诗的必要性:“Biao,音同标、彪、飙或飚/但我四十年前下放的那个村庄/和我六十年前出生的那个小镇/是这个Biao,而不是那四个Biao/汉字里没有,嘴上却动辄就说”另一方面,也通过故事和英语传达出Biao的含义:“故事讲到此,还是很遗憾/毕竟没有字,能让Biao字现形/不如干脆英文拉倒:/Shoot、shoot、shoot/效果跟Biao一样”。[1]41-42《Law》所写并非作为“法律”的law,而只是借用law的英语发音,来指代黄冈话里的“卵”。除了诗歌本身的诗意之外,在法律与卵之间飘荡着的law,本身就变成了诗。

借用同音的英语词汇来代替拼音。比如《Boo》:“我对希望boo抱任何希望/我对理想boo抱任何理想//我boo喜欢被喜欢/我boo赞任何被赞//我boo入流/也boo想入流//我boo杀人/也boo想杀己//我boo爱/也boo boo 爱//我boo在/故我在”。[1]43-44英语词汇boo的发音是[bu:],是喝倒彩、发嘘声之意,和中文的“不”,音近意同,欧阳昱将boo代替不,一者是代替,完成“不”的表意功能,二者又平添出boo所具有的发嘘声的声音感、喝倒彩的现场感。

 

五、元双语诗与欧阳昱的生/raw诗论

 

欧阳昱有一部分双语诗,是关于诗歌的,它们可以称为元双语诗。透过双语元诗,可以一窥欧阳昱的诗歌理念。The Philosopher/Historian/Linguist Said是解“诗”诗,通过对“诗”字的阐释,表达出与众不同的诗学见解:

 

Take poetry, too

It is generally thought that it consists of two words

Speech on the left and a temple on the right

Giving the impression that poetry is about speaking

By the side of a temple

When the fact the word si寺 does not stand for the temple

It stands for the law, the law court, the government

In ancient times, exactly the same way ci词

The new kind of poetry that appeared in the Song Dynasty works

For poetry is not something that you write to please yourself

Or even to please the public, the enlarged image of your self

It is a tool used to govern the people [1]167

 

欧阳昱对“诗”进行了微观手术,它左边是言语的言,右边是寺庙的寺,诗给人的印象是在寺庙边上说话。但事实上,“寺”并不是寺庙的意思,而是指法度、法庭、官署。诗词常常并称,诗如此,词亦如此,“司”指的也是官署。由此看来,诗歌既不是自娱之诗,也不是娱众之诗,而是治民之诗。这只是文字游戏,还是诗人真实想法的传达,我们不得而知,因为正如诗题所说,这是“哲学家/历史学家/语言学家如是说”,这只是诗中所说。不过,欧阳昱对传统诗歌观念以及当今诗歌现状的确多有抨击、讥讽,从“bu诗ness”(" Things ")、“诗ting”(" Ing ")、 “结dung营shit”(《Shi坛》)等双语词汇,不难看出诗歌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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